2020年7月12日 星期日

從越南撤出的最後一波......黃啟樟









父親在清末民初背井離鄉來到人地生疏的越南謀生,經歷過法治時代,太平洋戰爭,反殖民抗爭及那場曠日持久的「越戰」,前後跨越了兩個世紀,度過他跌宕起伏的一生。

越南是魚米之鄉,風景秀麗,氣候宜人。如果沒有戰爭,人們可過著天堂一般的生活。可惜天不從人願,好景不常。戰火不期而至,將美夢粉碎!

太平洋戰爭結束後,反殖民鬥爭立即展開,鄕村地區首當其衝,居民紛紛逃離,走向城市。父親眼看形勢不妙,當機立斷,安排祖母、細媽及六個未成年子女返回中國長居,這是我們撤離越南的第一波。

1954
年法國在奠邊府被越共打敗,落荒而逃,滾回老家。越南沒有因此平靜下來,繼之而起是一場沒完沒了的「越戰」,局勢每況愈下,走為上著,逃避兵役成為華裔子弟當務之急。這是我們撤離越南的第二波,長達二十多年!

越戰結束,南北統一,共產黨成為勝利之師。南越曾經有強大的美國做靠山,令許多人誤判形勢,以為戰爭只會持續下去,殊不知兵敗如山倒,西貢失守,南越政權倒下。共產黨上台執政,人心惶惶,擔心遭受清算,決定走為上策。這是我們放棄越南的最後行動,並以生命作為賭注,搭乘殘破改裝的漁船,往往超出承載量,在波濤洶湧的大海漂浮,與死神搏鬥,九死一生!

二兄啟發夫婦在解放後,被遣送到經濟新區偉清(Vi Thanh)去開墾,一直伺機逃走,結果天從人願,和留在堤岸的兒子國強聯絡上,三人搭乘漁船向馬來半島的方向駛去,歷盡千辛萬苦,終於到達馬來東岸豐盛港(Mersing)以外一個叫Pulotangga的島嶼,得到在溫哥華的六兄啟森做擔保人,由聯合國難民組織收留,最後被轉送到加拿大。曾經分散多年的兩個兒子國光及國華,也從香港移居加拿大,在溫哥華與父母團聚。我曾經將二兄「投奔怒海」的經歷詳盡記錄下來,並在報章刊登。(溫哥華出版的松鶴天地:201011月及12月分兩期刊登)

三兄啟明一家五口也冒險逃離越南,經海路出發,最後抵達馬來東岸較北位於丁加奴(Terengganu)附近的一個離島。我收到消息時正在吉隆坡出差,拋下工作連夜趕往丁加奴探望他們。三兄在出發前曾患上致命的腦膜炎,正在康復期間,骨瘦如柴,弱不禁風,實在不宜冒險加入這個九死一生的艱苦旅程。但面對當前形勢是非走不可的,他決心一博,結果排除萬難,達到目標。在尋找偷渡途徑期間,他和二兄曾經一度失去聯繫,這是亂世經常發生的事,難以避免。三兄在越南經營入口生意,幹得很出色,只顧賺錢,忽略局勢的變化,沒有部置後路,南越赤化幾乎令他全軍覆沒!當時資訊受到封鎖,難以了解戰爭的真相。想不到父親在鳳合市受到重創的歷史也同樣發生在三個兒子的身上。他們在難民營等待聯合國難民組織接收,最後選擇往澳洲雪梨定居,成為唯一在南半球生活的黃家成員。

四兄發康在「大中華米較」改營出租倉庫後,在一次入屋行刧中意外受傷不治。這事是越戰結束之前發生的,四嫂帶著四個孩子(嘉玲、嘉㛦、嘉輝,嘉𡞵))從海路出走,安全到達印尼水域。他們離開越南國境後曾一度與八家姐美英一家失去聯絡,但在相隔不遠的一個印尼難民營重新遇上。四嫂選擇去美國,在加利福尼亞州聖荷西(St. Jose)落腳。

1981
年,大家姐女兒賴麗霞與丈夫攜帶三個孩子(包括一個手抱不足一歲的娃娃Ivy)逃亡,選擇在越南最南端的金歐(Ca Mau)出發,匆忙上路。早有預感,出海幾個小時後,十二公尺長破舊不堪木船的機器就出了毛病,動彈不得,在波濤洶湧的海上飄流,繼而遇上泰國漁船(漁民變海盜),正感凶多吉少的剎那,一艘西德醫療輪(Cap Anamur)突然出現,將九十五人救出,然後送往菲律賓去,在難民營逗留了十個月,由早到加拿大的弟妹幫助,並得到教會的擔保,順利移居溫哥華。(值得一提的是,救援輪是由已故西德醫生Dr. Rupert Neudeck創辦,在越南海域附近巡邏,向遇難的「船民」伸出援手,前後救回了三萬多人的生命)

二家姐和丈夫已分居多年,只有一個女兒,但早就離開越南,丈夫也跟著在越戰結束後辭世,孤苦伶仃。眼看兄弟姊妹一個跟著一個離開家園,倍感人單影隻,既然大家姐的兒子賴海棠願意帶她一起走,於是就跟著他走,同行的還有海棠的妻子及三個孩子(一男二女),這是她有生以來做出的最大決定。他們六個人最終去了美國加州的洛杉磯定居,二家姐和久別的女兒愛齡在此重聚天倫,並在那裡終老。

五家姐蘭馨和姐夫決定讓子女先行,並分成二批:芬、順、強及雄四姐弟一組,同行的還有三家姐的女兒張彩玲及兒子張偉志,一共六人,由越南金歐出發,一舉成功,安全抵達馬來西亞的比農島(Pulau Bidong)。其實他們在半年前曾經出過一次海,但失手就擒,在崑崙島嘗過牢獄之災。這幾個外甥都選擇加拿大為目的地,並受到熱心人士的擔保。五姐另外的女兒芳及夫婿與初生嬰兒,兒子基則組成另一批,由美拖出發,幾經波折,到了澳洲定居。從此一家人各散東西,很多年後才申請父母到溫哥華團聚。

三家姐子女最多,最幸運的是偉良(William)及彩賢(Helen, 和大家姐的兒子賴海全(Tom)及女兒賴麗華(Lilian),在1978年搭乘小型木船從芹苴(Can Tho )出海,半途由貨輪救起,被送往新加坡,並允許上岸。我和當地一家成衣廠熟悉,介紹他們到工廠受僱為臨時工。 他們跟著與旅居加拿大溫哥華的六兄夫婦(他們的六舅父及舅母)聯絡上,由六兄夫婦作為擔保人,順利得到加拿大政府的接收,成為第一批成功抵達加拿大的「船民」。海全後來申請母親(我的大家姐財泰)及大哥賴海池及家姐賴麗英遺下的四個孤兒前往加拿大定居,完成家庭團聚的願望。

一年後,守寡多年的三姐(轉科),由兒子偉平及媳婦(一家四口),幼兒偉義(Edward)及幼女彩圓(Ann),一共七個人從迪石(Rach Gia)出海逃亡,經歷波濤洶湧的海洋來到馬來西亞的比農島(Bidong),由較早抵達加拿大的子女擔保,順利轉移到溫哥華,與子女會合。

八家姐美英一家六口(美芳Jenny,Glen,Howard, Henry)在南越淪陷後的第三年(1978),伺機由海路出走,但未離開越南水域便被水警攔截,送去崑崙島(Con Dao Island),成為階下囚;除了身上的錢財被搜去,還要受牢獄之苦。一次失敗沒有使他們感到氣餒,決定一年後捲土重來。這次還約了三姐的大女彩光及女婿鄧和及他們的六個子女一共八人,一起搭乘漁船出海,以馬來西亞為目的地,但船長臨時決定轉去印尼,到達一個名叫Galang的小島。等了一年才由加拿大政府接收,在溫哥華登岸。

1978
年,四家姐帶了四個孩子(二男二女)到滀臻(Soc Trang),與丈夫的兄弟姊妹及他們的兒女匯合,大約有二十六人結成一團,前往薄寮省(Bac Lieu)Ganh Hao市,在那裡搭乘改裝過的漁船出海,最終扺達馬來西亞東岸接近豐盛港(Mersing)一個離島Palau Tanga。他們在島上的難民營逗留了一年左右才被接獲到美國維珍尼亞州林奇堡(Lynchburg )定居。十年後鎮棠Alan 和家姐柳Le轉到加州洛杉磯去,並申請父母從越南來到美國。四家姐的長子鎮鏞在越戰期間偷渡到香港,一直沒有離開過。

五兄啟勝因為是聾啞人士,沒有打算逃亡,並準備和妻子及四個女兒留在越南,以不變應萬變。我們盡手足之情,從海外滙款接濟他們的生活。

投奔自由,代價沉重,九死一生。不過我們這個人數眾多的家庭,非常幸運,沒有任何人在海上遇難,大概是得到上蒼的保佑,化險為夷!

最後必須一提的是,六兄啟森一家四口在1975年從香港移民到加拿大溫哥華。他在日後成為各兄弟姊妹以「船民」身分申請移民加拿大的擔保人,加速了他們被接受的機會。前往溫哥華定居的親人愈來愈多,溫哥華取代了越南鳳合市及堤岸的地位,成為黃氏家族的聚居處,啟森名符其實成為眾望所歸的「領頭羊」!

2020/7/10
黃啟樟


2020年7月11日 星期六

庚子【鼠年細訴】之回應黃秘〔從越南撤退的浪群〕鴻文......新神曦



  用心拜讀,字裏行間先行著墨黃府龍頭當年離鄉別井,洞觸先機,結廬市納七川之鳳合市,盡將湄公河之靈氣與地運共收一爐,與【海納百川】之氣象實未遑多讓。無怪生意蒸蒸日上,更由於地處一隅,絕不起眼,故對一切戰亂儼有免疫作用,羨煞旁人。

  「【波】譎雲詭」作為鴻文之序幕,不中不遠。君不見一場長達二十一年,雙方超逾一百萬官兵死亡之越戰,當年之死對頭,時移勢易,現已化敵為友,神所喜悅。雖是一樁對血淚史之莫大諷剌,既然如此,何必當初,對「世上既沒有永遠的敵人,也無永遠的朋友」寓言,更演繹到淋漓盡致。

  「【波】濤汹湧」乃亂世之寫照,幸黃秘闔府吉人天相,各人不但能履險如夷,更能魚貫安然逃離越南,另起爐灶,各領風騷。

  〔共渡劫【波】〕乃文末之點睛,神之恩典,無處不在,不言而喻。

二○二○年七月十一日                     新神曦
  

從越南撤出的第二波......黃啟樟



如果說反法國殖民抗爭引起社會不安是促成父親決定陸續撤離越南的第一波,那麼「越戰」便是促成我們放棄越南的第二波。

太平洋戰爭發生,越南被日本佔領,法國守土失責。日本不費吹灰之力便將法國打敗,法國應該引咎離開。戰爭結束後,日本向盟國投降,法國竟然厚顏至此,沒有放棄越南的統治權,直至1954年奠邊府一役,法國守軍被受到中共協助的越南共產黨軍隊打敗,才倉惶離去。

法國撤出後,印支半島成為真空,共產部隊本來可乘勝南下統一全國。但受到聯合國的阻止,通過「日內瓦協定」(Geneva Accords),法屬印度支那(French Indochina)被分成四個部分:北越、南越、寮國及柬埔寨。美國乘虛而入,支援南越政權以對抗力量強大的北越,避免被赤化。一場曠日持久的「越南戰爭」便由此開始。

法國撤出後,北越成為由社會主義主導的國家,不願接受共產黨統治的人民可移居南越。我首次看到成千上萬的難民湧入西貢,其中混進了很多北方的特務,越南從此再沒有安寧的一天。

南越政府有排華傾向,推出很多「越化」政策:華裔商人必須歸化越南籍才可繼續營商,華校必須注入越文課程,成年的華裔青年必須入伍接受軍訓⋯⋯這些法案接二連三出現,引起華裔社會的不安。華僑學子紛紛想辦法離開,避免當兵。家境富裕的會送子女去法國及美國升學,中產階級的家庭就安排子女去香港及台灣,這是比較公開的門路。其實中國大陸政權一直在越南的華裔社會秘密進行「統戰」活動,招攬華僑回國。

南北衝突在美國介入之後變得愈來愈嚴重,一決勝負之戰遲早會到來,徵兵行動升級。四兄啟康及六兄啟森已屆入伍年齡,父親開始緊張,四處尋找安全通道讓他們早日離開這個火藥庫。南越政權極度腐敗,貪污賄賂泛濫,父親很快便買到偽造的「通行證」。殊不知四兄臨陣退縮,不願冒險,由我這個「少不更事」的弟弟填補空缺,與六兄結伴同行,由陸路穿過邊境前往柬埔寨的金邊,隱藏了一個禮拜,搭乘飛機往香港去,逗留一夜便匆忙上路,投奔祖國。從此告別父母也告別了越南!

越戰連續打了二十多年,其間我兩個姪子也利用「秘密」通道先後抵達香港,和我這個先行部隊會合。

父親離開鳳市之後,在西貢堤岸開了一家輾米廠(大中華米較),由合股轉為獨資經營,動員所有成年的子女投入服務。越戰令到農田荒廢失收,穀物來貨短缺,工廠長期陷入半停產狀態。父親心灰意冷,將米較經營權交給二兄啟發及四兄啟康。老三啟明則離開工廠,另謀出路。米較最終停產,轉營貨倉,由老四全權負責。老二轉行做成衣,和二嫂分工合作。從此黃氏兄弟各散東西,父親懷鄉心切,決定回鄉度過晩年。當年大陸仍一窮二白,生活艱苦。父母選擇停留香港,與我們共同生活了十多年。

1975
年初越戰進入決定性階段,美國人目睹形勢不利,計劃退出戰場。局勢愈來愈緊張,七家姐苑清帶著四個未成年子女搭乘直升機離境,再由一艘貨輪接載,駛往香港。不足一個月,西貢淪陷,七姐夫滯留了一段時間,但也成功逃出險境,在香港與家人團聚。

從這時開始,新政府將海陸空邊境全部封鎖,要逃離越南只有搭乘破舊的漁船,冒著九生一生的風險,從海路出發。這便是我們撤出越南的第三波,以生命作為代價,慘絕人寰!

2020/7/10
黃啟樟


從越南撤出的第一波.......黃啟樟



父親孑然一身由廣東東莞土塘來到越南,選擇在一個遍遠的小鎮「鳯合」市為立腳點,由零開始,經過數十年的艱苦經營,創立了一番事業,以「廣和合」的字號經營木廠,以「廣利合」的寶號經營穀米及柴枝(作為燃料)生意。

鳳合為湄公河七條支流的滙合點,故又稱為「七乂涌」。這個地區是水路交通要塞之一,具有發展潛力。越南是魚米之鄉,商人向附近的農民搜購榖米運到七乂涌,再運往西貢的輾米廠(華僑稱為米較)加工。「廣利合」是中間商,賺取轉手的服務費。湄公河水上交通頻繁,有不少船隻利用鳳合市為補給及維修站,「廣利合」為他們提供了這個方便。「廣和合」的主要業務是經營木材,也附設鋸木服務。

生意雖然規模有限,但提供了穩定的就業機會給來自中國的鄉親及黃家的成員。五姐蘭馨和二哥啟發便是父親的得力助手,得到父親的信賴。除了忙於處理生意之外,父親也投身於僑務工作,辦學,得到僑胞的讚賞,被推選做「邦長」。從農民出身的他,走到人生的最高峰,值得自豪,我們也引以為榮!

太平洋戰爭雖然沒有直接波及遍遠的鳯合市,但戰爭結束後,反對法國殖民的勢力開始萌芽,追隨「鄉村包圍城市」的策略,越南共產黨(越盟)首先在鳳合附近的農村建立基地,與法國殖民軍對抗。戰雲密佈,平靜的鳳合一夜之間成為兵家必爭之地。在兩個敵對勢力之下,左右為難,父親發覺生存的空間愈來愈少,危機四伏,朝不保夕。為了自身及家庭的安危,必須作出明智的決定。

1948
年,父親準備將所有生意結束,將榖米的存貨運往西貢,安排及陪同祖母、細媽及六個未成年子女返回廣東東莞的土塘避難,在鄉間買了一些田地,作為家人未來生活的保障。父親來去匆匆,在堤岸另起爐灶,經營輾米生意(大中華米較)。沒想到一個如意算盤竟然在一夕之間被打亂,存貨在半途遭受越盟摧毀,全軍覆沒。

在鳳合連根拔起之後,我家餘下的成員便執拾細軟,長途跋涉,向著西貢的方向走,以堤岸為新的立腳點,重新再來。

一年後中國大陸就轉換了政權,擁有的田地產價值雖然有限,但卻成為日後家人遭受政治鬥爭的「罪證」,未享其利就先蒙其害,是始料未及。父親曾為此感到遺憾,直到去世的那一天為止。

轉眼之間七十多年就過去了,越南及中國的局勢可謂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我們一家人猶如浮萍一般,隨波逐流!

2020/7/9
黃啟樟